2013年4月18日

續:戴卓爾主義跟務實主義

再談一下戴卓爾夫人。今次想講「戴卓爾主義」(Thatcherism) 的歷史背景跟定位,還有跟「務實主義」(pragmatism) 的互動。

這幾天看到很多香港的評論文章,都在嘗試為她論功過。正如我上次在文章中自嘲說內文出現了很多次「但是」。戴卓爾是一個充滿矛盾和爭議的人,很難為她作一個公平完整的蓋棺論定。在我個人來講,我只能說單是她身為首位女性當上英國首相,就已經是一件令人佩服的事。

講回文章標題「戴卓爾主義」。這個主義我昨晚也有提過,就是減稅減福利,將國企私有化等「新自由主義」政策,跟她上台前英國奉行的福利主義相對,有很多報紙也講過。這個政策的詳情我也不再講了,我想先講講此主義的歷史背景,再分析它怎樣和英國政界傳統的務實主義,甚至是近年外國愛講的「第三條道路」互動。

戴卓爾上台前的「戰後共識」:大搞福利事出有因

時間回到1945年7月,當時希特拉已被打敗,日本雖未投降但對歐洲影響不大,英國舉行了戰後第一場大選。大家都應該記得帶領英國二戰勝利的首相是「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沒錯,他當時認定自己是民族英雄贏定了,還預約了跟美國總統「杜魯門」(Harry S. Truman) 和蘇聯領袖「史太林」(Joseph Stalin) 在選舉後開會,討論戰後局勢。但選舉後,杜魯門跟史太林在會議上見到的英國首相,卻不是邱吉爾而是「艾德禮」(Clement Attlee)。艾德禮所帶領的工黨,在選舉中大勝邱吉爾的保守黨,首相換人。

1945年德國波茨坦會議 (Potsdam Conference)
前排左至右:Attlee、Truman、Stalin
為何邱吉爾會落敗?他不是民族英雄嗎?他是打贏仗的功臣沒錯,英國人至今也很感激邱吉爾的貢獻,但他們在投票時卻異常理性地想,仗已經打完了,現在的重點是重建被破壞的國土,要選的是一位政綱講如何復甦經濟的人,不是一位擅長打仗的人。結果強調政府大手筆重建經濟的工黨,以49%得票對保守黨的36%,大比數勝出。

艾德禮政府上台後,推展了大量公營的公共事業,全國免費醫療服務,社會保障制度等等。保守黨最終亦接受了這安排,當邱吉爾在1951年再上台的時候,仍繼續推行類似的政策。兩黨同時採用福利主義為政綱,被稱為「戰後共識」時期 (Post-war consensus)。直到70年代英國經濟陷入困局,戴卓爾上台才打破此共識。

我看到有報紙說福利主義是工黨搞出來,所以保守黨的戴卓爾上台後要打破它云云。這個講法當然是錯的,無視了當時福利主義其實是兩黨都採用的背景。該報導又說戰後英國長期由工黨執政所以影響到福利推行,這當然又是錯的。看回紀錄,工黨在45-51,64-70,74-79年間執政,約17年。保守黨是51-64,70-74年,同樣是約17年。

再看遠一點,福利主義興起也有其因由,並不是人們突然變懶了。歐美在第二次大戰前,正經歷嚴重的大衰退 (Great Depression),只有美國在「羅斯福」(F. D. Roosevelt) 政府大力干涉才率先復甦,即所謂的「新計劃」(New Deal)。何況二戰結束時,歐洲大陸受戰亂打擊已是殘破不堪,多國政府都無力自行重建,要靠美國「馬歇爾計劃」(Marshall Plan) 放出大量貸款才有辦法復甦。受到這些經歷打擊,民眾期望政府出手打救是很自然的事。

真要說的話,歐美當時推崇的不是單純的派福利,而是政府大力干預確保社會穩定的政策,屬經濟學中的「凱恩斯主義」(Keynesianism)。事實上在政策推出初期,歐美的經濟增長強勁,失業率又低,政府財政又不斷改善 (高福利由高稅收支持),這些政策在當時的確是很受歡迎的。57-63年在任的英國首相「麥美倫」(Harold MacMillan) 就曾誇口「多數國人的生活從沒這麼好過!」(most of our people have never had it so good!)。法國人也稱這段時間做「光榮的三十年」(Trente Glorieuses)。直至1973年石油危機引爆,石油價格急升衝擊令通脹爆發,才突顯出當時政府干預已經過了頭的問題。

英國政界的務實主義傳統:保守黨其實不保守?

左:Duke of Wellington
右:Sir Robert Peel
談到戴卓爾,一般人的印象是她是「鐵娘子」(Iron Lady),立場堅定,絕不妥協。這在英國政界中並不常見,因為英國政界的主流是走務實主義。即使是保守黨,雖然名字叫做保守,但卻絕非鐵板一塊盲目守舊。為了勝選和延續執政,保守黨過去務實地調整過策略無數次。邱吉爾在外人印象中也是硬漢一名,但他在敗給艾德禮後也轉態支持戰後共識。戴卓爾任內亦並非沒有妥協的經歷,例如她在第一屆任期內就不敢與工會硬碰硬,待有足夠籌碼才出手。她也不是逢政府事業就要拆走,例如免費醫療就沒有被取消。何況保守黨選出她擔任黨魁,以新自由主義取代已經失效的凱恩斯主義,都有一種務實成份在內。

這個務實的傳統,自保守黨創黨領袖之一的「皮爾」(Robert Peel) 時代開始就已經存在。他是英國19世紀初「托利派」(Tory, 屬保守派) 的人,也是打贏拿破崙的「威靈頓公爵」(Duke of Wellington) 的親信,曾在1834-35, 41-46年出任首相。當時靠工商業賺取巨富的新資產階級抬頭,希望打破舊貴族地主階級對政治的壟斷,聯同了貴族中的自由派強行推動了英國近代第一次政改 (The Great Reform Act of 1832),將國會的選民由原本的貴族及地主階級,擴展到新資產階級。威靈頓公爵本身是反對政改的,因是次挫敗意興闌珊,命令皮爾擔任保守派的新領袖。皮爾在政改後的第一次選舉中,積極到處拉票,向黨友表明政改已經是不能推翻的事實,保守派必須接受,並且「改革以求存」(reform to survive)。為了保住權力而不斷摸索民意和新道路,將損失減到最輕,正是英國保守黨的最強指示。

到了1850年代,保守黨再出現一位新領袖,而且其對後世的影響較皮爾更大。他就是「迪斯利爾」(Benjamin Disraeli),曾在1868, 1874-80年兩次拜相,也是英國至今唯一一位猶太裔首相。在他指導下,保守黨政府在1867年提出了第二次政改方案 (Reform act of 1867) 並獲得通過,將選民人數增加了一倍。甚麼?「保守」黨搞政改?沒錯,迪斯利爾當年的論述是這樣的:既然政改的潮流已是不能抵擋,保守黨一定要想辦法將損害減至最低。具體辦法就是搶先在對手 (自由黨) 之前推行政改,佔領道德高地,避免被當成出賣民主的人民敵人、反動勢力。迪斯利爾甚至提出保守黨要爭取在政改後繼續執政,他正確地指出英國人整體上還是保守的多,即使選民人數增加,保守黨亦不一定會輸,最重要是改革後要提出適當的政策。

例如甚麼政策?我們可以參考迪斯利爾著名的「兩國論」文章。此文章提到英國的貧富差距,鴻溝之大大到民與富兩者之間老死不相往來,尤如有兩個國家一般:
Benjamin Disreali

"Two nations between whom there is no intercourse and no sympathy; who are as ignorant of each other's habits, thoughts, and feelings, as if they were dwellers in different zones, or inhabitants of different planets. The rich and the poor."

無論是出於對民眾的關心,還是擔心社會動蕩影響政府施政,甚至是怕對手 (自由黨) 反勝,至少可以概括的是,他認為保守黨應該身負一個「慈悲領導者」(benevolent leader) 的角色。即使保守黨員本身是高高在上的貴族或地主或資本家,也可以慈悲地施捨一點給窮人。他在任內推出了一些關注工人權益和保障的法律,也加強了公共服務,之後的歷屆保守黨政府亦跟隨這個例子。他的這種另類務實主義亦成為自此深深烙印在保守黨中,成為該黨的一個特質。迪斯利爾理論,被稱為「一國托利派」(One-nation Tory) 或「托利式民主」(Tory democracy)。

近年的務實主義跟「第三條道路」

無論如何,評論員都一致認為,迪斯利爾是一位出色的「戰略家」(strategist),為求擊敗對手不惜施展各種政治策略。保守黨在迪斯利爾指導下推動了政改,結果如何?140幾年後的今日,保守黨仍在執政,而這140幾年當中超過一半時間是保守黨有參與執政。

現任英國保守黨首相「卡梅倫」(David Cameron) 就曾說過他很欣賞迪斯利爾,倫敦市長「約翰遜」(Boris Johnson) 更直認「我是個一國托利派人」(I am a one-nation Tory),連在野工黨領袖「文立彬」(Ed Miliband) 也偷過迪斯利爾理論來用,說工黨要做「一國的工黨」(One-nation Labour)。

工黨偷保守黨的概念來用?沒問題。既然保守黨當年都照用了工黨推崇的凱恩斯主義,工黨現在偷一下保守黨的一國論來用又如何?況且工黨偷保守黨概念,在廿年前也出現過,就是「貝理雅」(Tony Blair) 所謂的「新工黨」(new Labour)。

貝理雅的新工黨宣傳口號
叫自己新工黨,是相對舊工黨,為了顯示工黨跟以往已經不同了,不是由工會操控,而是向中間和中產靠攏的政黨。工黨在1997年選舉勝出後,貝理雅政府主要聚焦社會問題和政治改革 (例如改革上議院),並沒有大改保守黨留下的經濟政策,沒有將企業國有化或向特別支持工會,更縱容金融業界貪婪。有人甚至認為工黨較保守黨更應該為現時的金融問題負責。亦有原有的工黨支持者認為工黨走得太右,實際上已經跟一個右派政黨沒大分別,所謂新工黨其實是假工黨 (new Liebour),或是叫貝理雅作騙子 (Tony B Liar)。

新工黨所作出的務實改變,被評論員稱為「第三條道路」(The third way),即非傳統的左或傳統的右,試圖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第三條路的實質內容是甚麼,並非本文重點,重點是它從概念上點出了務實主義的重點:事情絕對不是只有向前或向後,向左或向右的二元分法,永遠有別的一條第三條道路,要懂得如何務實地作取捨。「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

這所謂「第三條道路」似乎也正在全世界成為主流。現在很多國家的主流政黨都是中間派,或至少是難以用傳統的左右派概念去分辨。戴卓爾和列根高舉資本主義旗幟,擊敗了蘇聯後,傳統左派已全線敗退,各地,特別是歐洲,共產黨或社會黨都轉型向中間走。即使近年金融危機爆發,亦沒有國家因此捨棄資本主義,大都是在現有框架下試圖修改問題所在。危機爆發時有分析員曾猜測事件會否令左派思潮復興。綜觀各國現況,新思潮是有一些,但新的意識形態卻沒有,左派政黨亦沒有從事件中獲得特別大的得益。最大的問題是,左派未能提出一個切實可行,可以取資本主義而代之的方案。從這個角度來看,戴卓爾主義本身固然是不太受歡迎,但其所引申出來的,帶領資本主義陣營戰勝共產主義,令大家都同意資本主義是較共產主義優勝,以及令往後的政客都是多談務實少談意思形態,這一層意義卻有著深遠影響。

政客要務實,選民也要選擇

但講到底,政客的質素固然是一個因素,我們亦不可忽略民主選舉的關鍵是在於選民如何做抉擇。如果選民堅持不選一個務實的政客,而是選一些偏激、民粹、或只會開大口講歪理的政客,那結束也是自取滅亡。

正如我前面所說,雖然大家都稱頌戴卓爾立場堅定,但她的政策中亦有務實成份,並非胡亂為立場而亂推,想到一項推出一項,是經過考慮視乎實際需要才做。而且大家別忘了要考慮,選民一開始選擇她或保守黨,而非工黨的理由。如果大家都是單純的懶人,喜歡收福利,怎麼還會轉投保守黨?事實上,當年英國經濟衰退,通脹長期高於10%,工會罷工不斷,即使是工黨的「卡拉漢」(James Callaghan) 政府也應付不了,人們才會投保守黨,之後還讓戴卓爾連任2屆,可見選民並非無知亂選。

有些人說中國或香港不能照搬西方那一套。我就說不用擔心,因為即使搬了西方的殼,以香港人,特別是政客的質素,也搬不了人家的涵。香港也有些政客愛講務實 (而且要有為),愛學所謂「第三條道路」,但其實際行動到底跟其他沒這樣講的政客有甚麼分別?看不到。





胡適先生
上面加插了一句「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是中國民初時期著名文人「胡適」先生所起的題。文章內容可以在網上找到,值得看看作參考。在此也節錄幾句:

- 空談外來進口的「主義」,是沒有什麼用處的。一切主義都是某時某地的有心人,對於那時那地的社會需要的救濟方法。我們不去實地研究我們現在的社會需要,單會高談某某主義,好比醫生單記得許多湯頭歌訣,不去研究病人的癥候,如何能有用呢?

- 
凡「主義」都是應時勢而起的。某種社會,到了某時代,受了某種的影響,呈現某種不滿意的現狀。於是有一些有心人,您這種現象,想出某種救濟的法子。這是「主義」的原起。主義初起時,大都是一種救時的具體主張。後來這種主張傳播出去,傳播的人要圖簡便,使用一兩個字來代表這種具體的主張,所以叫他做「某某主義」。主張成了主義,便由具體的計劃,變成一個抽象的名詞。「主義」的弱點和危險,就在這里。因為世間沒有一個抽象名詞能把某人某派的具體主張都包括在裡面。比如「社會主義」一個名詞,馬克思的社會主義,和王揖唐的社會主義不同;你的社會主義,和我的社會主義不同:決不是這一個抽象名詞所能包括。你談你的社會主義,我談我的社會主義,王揖唐又談他的社會主義,同用一個名詞,中間也許隔開七八個世紀,也許隔開兩三萬里路,然而你和我和王揖唐都可自稱社會主義家,都可用這一個抽象名詞來騙人。這不是「主義」的大缺點和大危險嗎?

2013年4月8日

臨急談戴卓爾夫人

前英國首相戴卓爾 Margaret Thatcher (亦有人因她獲封「女男爵」Baroness 稱呼她) 死去,想講一講。因為真的很臨急,只簡單說說。不會碰香港問題,因為明天應該一堆人會寫的了。只略講一下她的內政政績、新自由主義和疑歐主義的事。

奇女子的背景

Margaret Thatcher
英國首相 1979-1990
先簡略講一下她的背景。戴卓爾夫人是英國保守黨 (Conservative Party) 黨員,向來以硬朗見稱。以當年的風氣來說,女性從政,還要是加入保守黨,本身也算罕見。保守黨於1974年選舉落敗後,戴卓爾於次年意外地當上黨魁。保守黨於1979年選舉捲土重來,戴卓爾成了英國史上首位女首相。她上台後「腳頭好」,原本因為堅持推行經濟改革令民望一度下跌,但阿根廷卻忽然走來送死讓她贏了漂亮一仗 (福克蘭戰役 Falklands War),成功連任。隨著改革生效,經濟趕及在下次大選前出現復甦,她又第二次連任。期間「北愛共和軍」(IRA) 曾在戴卓爾入住的酒店放炸彈想暗殺她 (Brighton hotel bombing),不過之後也沒事。她堅定不移走自己的路,令她贏得到 Iron Lady 鐵娘子的稱號 (雖然以色列的 Golda Meir 早她十年已經被人這麼稱呼)。 但她越改越多,跟民眾亦越走越遠,最終得罪人太多,連黨內都眾叛親離,同僚認為她不再適合當領導人。1990年她被逐出首相府,由同屬保守黨但立場溫和的「馬卓安」 (John Major) 代替。

她當了十一年首相,是自打贏拿破崙戰爭的「利物浦伯爵」(Earl of Liverpool) 以來,第一位可以連續當英國首相超過十年的人。先別說她的政績到底做得好不好,她在一個以保守聞名的國家,以保守為名的政黨,以女子之身登上了最高權力位置11年 (不計有名無實的英女王),這本身就是一件直得稱頌的事跡,堪稱奇女子一名。

內政:戴卓爾主義

在內政方面,她最有名的當然就是提倡「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當時歐美雖然叫做資本主義陣營,但這只是相對共產主義陣營而言,實際上美國和西歐多數政府都高度介入經濟活動,有大量國營企業和高稅收高福利。

英國80年代礦工大罷工
戴卓爾的父親是個小商舖老闆,因此戴卓爾自小就對經濟和政治的關係有興趣,從政後亦反對當時的政策,認為政府介入只會妨礙商業發展,英國應該走向「大市場小政府」。適逢70年代歐美爆發石油危機,由於中東石油國不滿歐美偏幫以色列,集體抬高石油價格,令歐美經濟大亂,陷入衰退,民眾開始質疑政府經濟政策。戴卓爾上台後大量私有化國營企業,減稅減福利,令經濟自由化,最終令英國走出危機。

但這樣做亦有其反面,就是令英國經濟走向以金融和服務業等高增值行業為主,傳統工業崩潰,社會架構大幅改變。因此戴卓爾在英國仍甚至爭議性,特別是左派人士都對她相當反感。

外交I:新自由主義

經濟學家 Friedrich Hayek
影響了戴卓爾走向新自由主義
對內,戴卓爾的政策在英國叫做「戴卓爾主義」(Thatcherism,從這個字也可以看出戴卓爾在國內帶來多大影響),在全球格局下則屬「新自由主義」之內。除了戴卓爾,美國總統「列根」(Ronald Reagan) 亦是新自由主義信徒,兩人同樣在80年代執政,同樣在國內推動改革成功,是親密戰友。但戰得更大的是對共產主義的戰鬥。在美國和英國領導下,資本主義陣營脫離石油危機帶來的衰退,經濟快速增長,令共產主義陣營的經濟滯後更明顯,最終令人心渙散,陣營瓦解。美國固然是對抗共產主義的主力,但英國的戴卓爾的支援亦功不可沒。

當然,又是有反面。在打敗共產主義後,新自由主義尤如成了真理一般受到推崇,各地狂推經濟自由化,對原有社會造成影響。加上全球化,貪婪和利益為上式的資本主義遍及全球每個角落,有意見認為造就了今天環球經濟失衡和金融問題。

外交II:疑歐主義

戴卓爾幫助瓦解了蘇聯,解放了東歐,對歐洲是件好事。但她也從另一方面做了一些對歐洲很「傷」的事,就是她的反歐盟政策。(文章好像不斷在「但是」...)

戴卓爾夫婦與列根夫婦
英國在1973年加入歐盟前身「歐洲經濟共同體」(EEC),加入前本來是求了法國很久 (法國60年代總統「戴高樂」尖銳地指出英國是美國臥底,力阻英國加入),因此其他國家都對這位新成員寄予厚望。可是英國加入了才幾年,戴卓爾上台後就反檯,說共同體規則又不對,洗費又過大,不斷唱衰。先是在1984年嘈到共同體同意「找數」(rebate) 給英國 (成員國要付錢給中央,由中央支付產業補貼和共通行政費,戴卓爾成功爭取將英國的份額降低)。之後不斷唱衰搞得如火如荼的歐元大計 (當時還未用歐元,但須透過「歐洲兌換率機制」ERM 將貨幣互相掛勾,以準備一齊轉用歐元)。

唱衰為什麼會「傷」到歐盟呢?成功爭取「找數」令英國開了不斷向歐盟討價還價,要這項豁免那項不加入的怪現象的先例。現時英國就是常常自以為是歐盟中獨一無二的存在,常常因此跟其他成員國爭吵,分化了歐盟,令歐盟走向「雙軌化」(Two-tier)。至於她猛鬧歐元不會成功,現在更經常被英國的疑歐派引用,說她當年就講中歐元衰硬。現在英國人對歐洲仍有很重的「疑歐主義」(Euroscepticism)。正如某英國電視劇所形容的,英國加入歐盟恍惚就是為了從中搞亂檔一般。

她罵歐盟的情景,可以看這國會辯論片段,順便一睹其風範 >>
http://www.youtube.com/watch?v=U2f8nYMCO2I

值得留意的是,她強調反歐盟是為了保護英國主權和民主,並非源於民族主義。這一點日後有機會詳細講歐盟時再講。

2013年3月19日

塞浦路斯緊縮方案:政治炸彈大過經濟炸彈

塞浦路斯政府早幾日宣佈,作為跟歐盟和IMF協商的緊縮方案內容,將會向國內銀行徵收一次「臨時徵稅」,銀行戶口內儲蓄不超過10萬歐元的要收6.75%稅,超過10萬歐元的要收9.9%稅。個人認為這個做法非常危險,不但對塞浦路斯人民是一次重大傷害,亦會嚴重打擊歐盟威信,特別是作為自由市場和民主旗手的形象。歐盟萬萬不可為一時的政治考慮而誤入歧途。

美名「徵稅」實是「共產」

今次做法無疑是史無前例的。雖然美其名是「臨時徵稅」,但實際上政府事前並無在國內討論就同意協議,而且銀行們都已經凍結了大部份戶口存款,人民根本無法反抗。這其實是「強取」,甚至可說是「共產」了全國民十分一的資產。

這跟一般經常性的徵稅有很大分別。如果是經常性徵稅那將就要經過國會討論,民情監督,將來的政府也有可能可以中止這個稅項。但今次是「臨時徵稅」,徵收了就徵收了,抵押給歐盟或IMF就抵押了,不能挽回,對事前全不知情的人民,特別是靠儲蓄過日的老人家,傷害尤其重大。

塞浦路斯社人對此措施的不滿不難理解,公布後隨即出現擠提。萬一社會爆發動盪,經濟更難發展,對已經陷入財困的塞浦路斯來說情況只會更差。過份的緊縮政策,明顯是撟枉過正,只會造成反效果,無助經濟向前。

私有財產權的重要

這種強取,亦有侵犯國民私有財產權之嫌。從經濟和政治兩方面看,保障私有財產權都是自由市場和資本主義的一項基本要素。要是財產不受保障,隨時可以被政府奪走,那人們還進行工作、投資、交易等經濟活動來存錢幹嗎?財產失去保障,將令人們對制度失去信心,經濟活動急劇減少,整個經濟體系將會崩潰。至於變成共產主義或計劃經濟的後果有多可怕,相信不用我再詳細講解。

從政治哲學方面看,也有學者認為私有財產權是一項基本人權,甚至是民主的必要基礎。這些學者認為,在現代社會,財產就是權勢的來源,如果政府可以隨意徵收,政府的權力就會無限擴張,人民將失去一個抗衡政府權力的重要途徑。因此只有資本主義制度才可能建構民主制度,社會主義制度必定會演變成獨裁。財產不再受保障,是步向獨裁的開始。

今次徵稅,本身對塞浦路斯的經濟影響未必很大,但如果引發聯想和恐慌,特別是另外界擔心其他「歐豬」國亦可能會跟隨推出類似措施,則影響可以很大,甚至波及到整個歐盟。

誰的民主?塞浦路斯國策由德國決定

除了哲學層面,從實際層面看,塞浦路斯的民主也已經嚴重受損。一來今次行動如此損害性,卻是臨時宣佈事前全無徵兆,已經夠嚴重。二來塞浦路斯剛剛在1個月前才舉行總統選舉,當時的當選者即現任總統,Nicos Anastasiades 還答應不會發生這種「辣招」,結果卻出現了,也就是說他背信棄義,失信於民,民主完全破產。這也顯示到,一國之民意及民主有時並非國內政策的主要考慮,其他具勢力的國家更可能壓倒國內考慮。

今次的方案出「辣招」,就被指是因為要考慮德國的情況,說德國政界流傳,塞浦路斯的銀行很多大帳戶都是俄羅斯人開來洗黑錢,所以沒必要救,因此出「辣招」也沒所謂。

歐盟本來就經常被批評有「民主逆差」(democratic deficit) 的問題,即雖然其影響力極大,但人民卻難以直接參與和監察決策。這是因為歐盟的架構是由成員國政府做主導。人民只能透過選舉自國的政府,間接影響歐盟決策,無法直選歐盟中央機構。唯有由直選產生的歐洲議會權限並不大。加上成員國政府的行為,都是以自己國內政治環境考量為優先,歐盟的政治和決策其實是一場國際搏奕,非常複雜。

今次行動,再一次顯出在歐盟架構下,缺乏談判籌碼的邊緣國,決策是由歐盟中央主導而非由邊緣國自己主導。而考慮到德國是整個歐盟中影響力最大的,德國的國內政治和其國人意向,可能較邊緣國內形式和國人意向,更能影響發生在邊緣國的實質結果。歐盟的民主,實際上已經變成德國人的民主。

事件勢打擊歐盟聲望

所以今次事件如果成真,將對歐盟的緊縮政策大方向構成三重攻擊。一是一直都有人在投訴的,緊縮方案是否太過緊。二是會否打擊市場信心。三是歐盟本身到底是民主還是不民主。

緊縮政策推出以來,歐盟已經多次被人咎病無視人民受苦,反緊縮反歐盟情緒不斷膨脹。希臘、西班牙、葡萄牙等的民怨都已經沸騰。上月的意大利選舉,反歐盟反緊縮的五星運動獲得高票,更是一大警號。何況這種情緒並不只是在受緊縮影響的歐豬國散發。富裕國人民亦因為不滿要援助歐豬,對整個歐盟的架構產生質疑。英國、德國、芬蘭等各地都有越來越多的質疑聲音。如果容許一些胡來的「辣招」出台,只會更進一步打擊歐盟威信。歐盟萬萬不可為一時的政治考慮而誤入歧途。

現在傳出要減低小存戶的徵稅率,是件好事。說到底塞浦路斯人最擔心的都是自己錢包,如果措施溫和一點,恐慌情緒會大為降低。至於將大戶的稅率提高作補償,在民情來說則是沒所謂,反正歐洲人都是仇富,勉強點當是富人稅就沒問題了。比較大損失的就是傳說聞中的俄羅斯洗黑錢戶吧。

至於說今次事件是令歐債危機重燃,則是講了過龍。一來塞浦路斯經濟有問題並非今日才知道的事,就是因為出了事才要找歐盟跟IMF幫,談了好幾個月才搞出這個緊縮方案出來。而且塞浦路斯的經濟總量畢竟有限,今次問題的重點是在整個政治經濟概念上的影響,多於對實體經濟的影響。在現階段就說會怎麼影響股市云云,並不合理,似是找個藉口而已。



最後一小段,講一講我很愛講的歷史和政治的關係。我們一直在講「塞浦路斯」,但要清楚指明的話可以講「南塞浦路斯」或「希臘塞浦路斯」,因為「塞浦路斯島」的北面是由土耳其佔領。「塞浦路斯島」上有希臘人和土耳其人雜居,已經很久歷史,但由於希臘和土耳其兩國的爭奪,70年代正式分裂。(現有仍有英軍在島上維和) 分裂後,南面靠著希臘的關係搭上了歐盟,經濟發展得好過北面的土耳其部份很多。南北兩邊舉行過多次談判,希望解決分裂局面,但都因為經濟因素而談不上。今次南面陷入財困,不知道北面的人又怎麼看呢?